浙江东部沿海,有一条椒江。 江水从括苍山深处流出来,快到入海口时,拐了一个大弯。弯的北岸,是一片冲积平原。早年间,这里的农民在滩涂上晒盐,也种些水稻和柑橘。后来通了公路,办起市场,南来北往的生意人多了起来。 这个地方,叫台州。 台州没有大城市的命。它不在京广线上,也没有深水良港。但台州人有个特点:坐不住。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,政策刚刚松动,台州人就开始到处跑。补鞋的、卖塑料的、收废铜烂铁的,揣着几十块钱就敢往北走。那时候还没多少人知道,日后中国民营汽车的根,就埋在这片滩涂上。 李书福是台州椒江人。 他生于一九六三年,家里世代务农。父亲在生产队干过会计,母亲在家里养猪、种田。家里兄弟多,饭桌上常年是咸菜配稀粥。少年时代的李书福,没什么可夸耀的。他个头不高,皮肤偏黑,不爱说话,但眼睛里有股劲。 那种劲,是台州人骨子里带的。看见什么能赚钱,就想试试。 一九七九年,李书福十六岁。 那一年,台州路桥出现了一批“万元户”。他们大多做小生意,卖纽扣、塑料花、拉链。李书福不想继续读书了。他把课本往床底下一塞,跟家里说,要去做生意。 父亲没拦他。 父亲给了他一百二十块钱。这笔钱,在当时够一个农村家庭吃上小半年。李书福拿着这笔钱,去旧货市场买了一台海鸥牌照相机。他要下乡给人拍照。 他骑着一辆破自行车,车后座绑着木头箱子,里面装着相机、胶卷、冲洗药水。每天天不亮出门,在周围的村子里转。谁家想拍张全家福,或者给老人留张相,他就停下。一毛钱一张,两毛钱三张。 白天拍完,晚上回到家里自己冲印。在昏暗的灯下,把底片一张一张夹起来,晾在绳子上。那种药水的味道,他闻了很长时间。 照相生意做了没多久,台州开始流行一种新东西:冰箱。 那时候,冰箱属于紧俏货。城市家庭要凭票买,农村人根本见不着。但台州的小老板们已经动起脑子,开始生产冰箱配件。李书福也动了心思。 他发现,冰箱最核心的部件叫蒸发器。那个东西,外面拿不到货,利润很高。他跑去别人的小厂看,回来自己拆装、自己琢磨。没有图纸,就照着实物画。没有冲压机,就借别人的用。 凭着这股钻劲,他居然做成了。 台州市黄岩县冰柜厂,是他挂出来的第一块厂牌。生产蒸发器,卖给全国各地的冰箱厂。生意最火的时候,厂门口排队提货的卡车能排到马路上。李书福白天在车间里盯生产,晚上在办公室对账。困了,就伏在办公桌上睡。 他后来还做过装潢材料,搞过一种叫“镁铝曲板”的东西。产品出来,市场抢着要。经销商从各地跑来,在门外等着拿货。货车一辆接一辆地往广州、上海、北京开。 那几年,李书福不到三十岁,已经赚到了别人一辈子攒不下的钱。 但他不满足。 一九九四年,李书福已经做起了摩托车。他生产的“吉利”牌踏板车,在市场上很受欢迎。销量一度冲进全国前十。可他又盯上了一个更大的东西。 他想造汽车。 这个想法,在当时几乎等于异想天开。 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的中国汽车市场,是合资品牌的天下。上海有桑塔纳,长春有捷达,武汉有富康。轿车进入家庭,还是新鲜事。政策层面上,汽车工业长期由国家主导,民营资本被挡在门外。 但李书福不认这个理。 他托人买了一辆奔驰,一辆红旗,把两辆车拆了个干净。发动机、变速箱、底盘、电器件,一样一样摆在仓库里,天天围着转。他想搞清汽车到底是怎么回事。 拆完之后,他说了一句话。四个轮子,几个沙发,加个发动机,有什么了不起。 这句话流传很广。 后来人们用这句话说李书福狂,说他不专业。但放在那个年代,这句话更像是一种给自己壮胆的说法。他心里清楚,造汽车没那么简单。可如果心里不先松了那根弦,一个台州小老板,怎么敢碰一个被国家垄断了几十年的行业。 一九九七年,吉利汽车在台州正式起步。 没有生产资质,就先挂靠在别人的目录下面。没有整车平台,就逆向研究市面上的成熟车型。没有发动机,就从外面的厂买来装上。没有自己的涂装线,就靠工人手工打磨车身。 第一辆吉利轿车下线时,很多人跑来看。车身上还有手工敲打的痕迹,漆面不够亮,内饰也粗糙。但它能跑,能有四个轮子,能坐五个人。 李书福给它定价不到四万块。 当时最便宜的夏利,也要七八万。吉利直接把价格腰斩。有人说他破坏了行规,有人说他扰乱了市场。他不理会。 他开始到处跑,去北京、去上海、去广州。找主管部门争取资质,找银行争取贷款,找经销商开拓市场。那时候,吉利在很多人眼里就是个笑话。一个造冰箱零件起家的人,也敢造汽车。 李书福不反驳。 他带着一款又一款新车,去参加车展。别的品牌展台前,有模特,有灯光,有香槟。吉利展台前,只有几辆便宜车,和一张写着低价的牌子。媒体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拍。 那时候,李书福经常穿着一件夹克,在展台边走来走去。有人问他,吉利的车这么便宜,质量怎么保证。他直接说,成本低不等于质量差。一句一句,全是台州普通话。 但吉利确实在进步。 第一批车下线后,他花大力气建了更现代化的生产线。从日本、德国进口冲压机、焊